2026年9月9日上午,北京八宝山殡仪馆的兰厅内,布满了她生前的演出视频,动人的歌声在悠扬流淌,而这位歌者已经离世。当他经过奠香的花圈时,特意停下脚步,细细端详挽联,久久无法自已。虽然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容,但他眼眶潮湿与浮肿的眼皮清晰可见。那天,令在场的人最为动容的,并不是闪耀星光的众多名人。最前方的亲属中,站着的是龚爽的丈夫何嘉炜,他的身后则是一位满头白发、始终低着头的老人。这个老者没有放声痛哭,也未发出任何言语,只是静静地、几乎凝固地站在那里,神情悲痛。
他曾是“铁道兵”中的一员,那个时代,他们的使命就是“逢山开路,遇水架桥”。他们的战斗场所并不在炮火硝烟的前线,而是在艰苦的铁路建设工地。修铁路、建工程,讲究的是扎实和坚韧——每一个地基都必须一寸一寸夯实,每一处隧道都需一锤一凿地打通,这其中没有任何虚假与侥幸。这样的“工程思维”在他女儿的音乐教育上得到了完美的应用。
龚福良生来就热爱唱歌,但在那个年代与环境下,并没有机会接受正规的音乐训练。这份压抑在心底的爱好,终究变成了一个未能实现的梦想。龚爽于1989年出生在湖北十堰,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。她在小学一年级时,父亲就已将她送去学习二胡。家里经济条件有限,买二胡和交学费都得精打细算。上琴课对于小孩而言十分枯燥,龚爽像所有小朋友一样,常常想要偷懒。她会用复读机录下练过的曲子,然后在规定的练习时间里播放录音,自己则躲到一边去玩。后来家属回忆说,父亲在门外听出了异样,立即进屋一怒之下举起二胡,最终却在半空中将其轻轻放回了桌上。他对女儿喊道:“练给我就别学。”龚爽在访谈中提到,这一事件使她从此不敢再用假练习来应对。
二胡老师注意到她的嗓音不错,便建议她学习声乐。小学三年级时,龚爽参加了十堰市的歌唱比赛并荣获奖项,父母因此更加坚定了让她走音乐之路的决心。在初二时,龚爽凭借出色的表现通过了湖北省的二胡十级考核,成为十堰首个以优异成绩合格的学生。2003年,父亲做了一个重大决定:让14岁的龚爽独自从十堰前往北京学习声乐。她从未出过远门,自己拖着行李,乘坐火车,寻找学校。报到当天,她哭泣着拉住母亲的手说不想留下,但最后还是坚持住了下来。
父亲选择并未立即陪读,而是将“耐得住、坐冷板凳”的规矩从部队带入了她的学习中——每天坚持音阶、气息和咬字,拒绝任何投机取巧。在父亲的引导下,这位曾经修过路、架过桥的老兵将“打地基”的哲学灌输到了女儿的音乐学习上。此后,她经历了漫长的求学历程。2013年,她获得了《中国红歌会》的年度总冠军,2015年又夺得了第十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民族唱法金奖。2017年,她再次荣获《耳畔中国》年度总冠军,她演唱的《三月桃花心中开》成为近年来广为流传的经典曲目。
然而,命运对她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。2021年,32岁的龚爽被确诊为卵巢癌。从那之后的五年间,她甚至没有对外界透露自己的病情。经历手术、化疗和复查都在巡演的空档完成。2025年7月,她在国家大剧院的《长征》演出前,为了压制腹部的疼痛,吞下止痛药。演出服下的身体经历了长达五年的重创,而在今年4月25日,她在杭州进行最后一次公开演出。网络上传出她的影像,那时的她已十分消瘦,锁骨和肋骨显得格外突出。演出结束后,她在社交平台上轻松留言,表示要回家好好调养,盼望重返舞台。谁能想到,这几乎成为了她最后一次站在舞台上。
6月,合肥大剧院公告称,龚爽因病退出演出,许多人仍以为她不过是疲惫。直到9月4日黎明中央民族乐团发布讣告,证实龚爽因病医治无效于北京去世,享年37岁。站在最前面的何嘉炜穿着黑衣黑镜,挽联上写道:“爱人何嘉炜痛挽”。而那位满头白发的老人低着头,默默无声,彷佛已被钉在了地上。现场的挽联写得极为用心,横批是“缅怀龚爽,我们永远爱你”。右边写着“玉影长留,遗世芬芳飘极乐”,左边则是“清哥绝唱,余音宛笃落尘缘”。很多人注意到前来送别龚爽的有年迈的艺术家,也有二十多岁的在校音乐学院学生,观众年龄跨度之大,足以体现她在音乐界的重要地位。张韶涵、谭维维等明星因工作未能到场,但也特意送上花圈。
然而对于龚福良而言,这些名声都显得无关紧要。他送走的是自己的女儿,时间拉长,龚福良的一生与“送”字紧紧相连。从一开始送女儿学二胡,作为中年铁道兵转业的干部,到14岁送她北上求学,再到女儿夺得金钟奖时的骄傲父亲,最后是兰厅中低头的老人。这个过程没有口号,只有真实的行动——从女儿上学之初报二胡班、三年级加声乐,14岁时买火车票到北京,之后的十几年持续供学,甚至在博士阶段仍关注她每一次的演出。龚爽在访谈中曾说,成功就像赌博,但她赌赢了。从十堰到北京,逐步从二胡走向声乐,直至获得金钟奖并登上国家大剧院的舞台。然而她每一步背后,都踏着父亲用毕生心血夯实的坚实基础。那个曾经的铁道兵,用一生的努力修好了女儿通往艺术舞台的道路,却在完成这一切后,黯然失落地留在了原地。